上半年市场呈现近似“一九”、甚至“0.5比9.5”的极致分化,AI硬件尤其光模块成为少数强势方向,传统价值板块承压。柳世庆将自己的状态概括为“如履薄冰”:一季度外部冲突带来快速回撤,二季度又面临结构性行情的巨大相对压力。但他没有把价值投资理解成对科技与趋势的排斥,而是把产业趋势、公司价值与买入价格拆开判断:AI产业向上的逻辑尚未被打破,不等于所有股票都有价值。估值高也不自动终结趋势,真正需要追踪的是技术路径、需求持续性、供给壁垒和公司产业地位。组合层面,成长或趋势因子虽对多数人意味着高波动,却可能为纯价值组合提供风格分散。
节目进一步把视野转向医药、中游制造、化工与消费:部分医药公司正在政策压力下恢复经营。中游制造经历多年过剩投放后,供给增速放慢、亏损产能退出,供需可能跨过拐点。化工中的涤纶长丝案例显示,企业从争抢份额转向控制产能利用率、维护合理价差,是产能周期改善的微观信号。消费总盘子即使放缓,也不等于所有公司同步衰退,竞争格局与渠道投放才决定个体胜负。贯穿全场的方法是宏观—中观—微观三层互证:总量负责划定方向,中观负责解释结构,微观企业行为负责验证或证伪。再以周期位置与安全边际决定是否落到具体标的。
极致分化迫使价值投资者同时处理产业趋势、公司价值与买入价格。AI 趋势并未被破坏,但参与方式必须从追逐涨幅转向验证技术必需性、供给壁垒与长期产业地位。
柳世庆认为,结构性牛熊并非首次出现。2021—2022年的新能源、光伏行情中,买入相关方向的胜率明显更高,不参与者即便身处整体偏强的市场也可能亏钱。但本轮分化在短期内更极端,买不买AI几乎决定投资体验。对价值投资者而言,上半年既有一季度外部冲突引发的快速回撤,也有二季度科技独强造成的相对压力,一旦判断失误,前期收益可能迅速回吐。
这种环境下,难点不只是“有没有买到热点”,而是如何避免两种极端:一是因原有框架无法解释新产业,就直接否定趋势。二是因趋势强劲,就放弃价格纪律和基本面约束。柳世庆的应对是提高产业调研频率,让现场需求、订单和企业行为修正原先的保守判断,而不是只依赖市场叙事。
在上一年年中前后,AI板块尚相对沉寂时,他跟随科技组调研光模块产业链。现场感受到的需求已在悄然上升,与当时二级市场的平淡反馈不同。以调研中的某家公司为例,团队当时判断下一年度盈利需要大幅上修。按约1000亿元市值及上修后的盈利估算,前瞻市盈率可能只有约10倍。即便按价值框架,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机会,因此他随后参与了光模块及部分相关产业链方向。
一年多上涨后,问题发生变化:估值已显著抬升,产业发展又受制于许多单家公司之外的变量。此时继续持有或参与,更接近成长或趋势投资,而不能简单贴上“价值”标签。股票贵并不必然让趋势结束。历史上,趋势往往在产业逻辑、需求或技术路线被破坏时才真正逆转。柳世庆判断,AI的产业趋势在节目时点尚未反转,但这与“部分股票存在泡沫”可以同时成立。
他把AI类公司的筛选拆成三层:第一,技术演进中该环节是否仍属必需品,例如数据传输需求大概率不会消失,甚至可能继续增加。第二,需求快速扩张时供给会不会迅速恶化,如果A股已有三五家公司宣布投产,且有资金即可复制、缺少壁垒,短缺带来的涨价便难长期外推。第三,公司是否具备技术壁垒、客户认可与稳定产业链地位,下游客户能否支撑它穿越周期。目标不是追逐短期弹性最大者,而是寻找即使AI阶段性受挫、估值下修,长期仍有机会靠业绩消化泡沫并重新走出来的公司。新能源上一轮行情提供了反例:部分公司下跌后再也无法恢复,因为未来业绩不足以消化当初的估值。
柳世庆承认,技术进步并非线性:大模型已从简单对话工具发展到编程等应用,药物发现等方向也在推进,但未来会以何种路径进入生活仍难准确想象。他把当下的心理比作工业革命初期的“马车夫”:一方面看到生产率和物质供给改善的长期希望,另一方面又因职业与社会组织方式变化而焦虑。历史上的产业革命既改善生活水平,也伴随工作节奏加快、劳资关系与组织形态变化。
因此,对AI的态度不是用乐观掩盖不确定性,而是承认技术、商业化和社会影响均未完全展开。即使最终只兑现当前预期的一部分,也可能改造许多行业。个人、机构与国家都难以回避这一趋势,需要参与并适应。但对投资者而言,“相信革命”不能替代对产业数据、商业模式和估值的持续验证。
极致行情一方面让价值风格难熬,另一方面也使不少经营正常的公司被以较低价格交易。柳世庆观察到,许多上市公司一、二季度经营并不差,因此后续赚钱机会未必继续只来自单一科技方向,更可能扩散到基本面尚可且低估的行业。这里是基于节目时点的主观判断,不意味着风格切换已经确认。
核心不是机械地从“涨得多”切换到“跌得多”,而是寻找经营改善先于股价反应的错配:基本面是否走出最坏阶段,供需结构是否改善,估值是否保留容错空间。便宜只是必要条件之一,若需求永久消失、商业模式受损或供给仍无序扩张,低估值也可能是价值陷阱。
医药、中游制造、化工与传统行业的机会,并不来自“跌得够多”,而来自经营改善先于股价反应。需求、供给、资本开支与企业行为开始同向时,低估才可能转化为安全边际。
医药一季报整体已有改善迹象,节目跟踪到的部分生物医药、医疗服务与药房类企业,一、二季度经营状况较好。创新药不能只看对外BD项目,也应观察企业能否通过真实卖药获得持续收入。后者更接近可跟踪、可估算的商业模式。对于尚处零到一阶段的创新药,未来现金流依赖研发成功率、上市进度和销售假设,更像风险投资,价值投资者较难给出稳定估值锚。
政策并未退出医药定价框架,反腐及IVD等细分领域的政策调整仍可能带来压力,因此不能宣称行业已经“脱敏”。真正值得研究的是:在相同政策约束下,哪些公司已完成内部调整、仍能恢复收入和利润。市场因多年政策不确定性给出极端折价时,如果某类企业能够用经营数据证明自己穿越压力,就可能形成预期与现实之间的错配。
过去几年,内需偏弱与供给快速扩张叠加,使许多中游制造企业收入看似增长,却因价格竞争而难以增利。柳世庆认为,最近几个季度出现的关键变化不一定是需求强劲复苏,而是供给投放放慢:部分长期亏损产能退出,部分企业停止扩张。需求本身仍有自然增长,海外需求也保持韧性,境内需求则不再像此前那样快速收缩,个别领域甚至略有反弹。
制造业总需求需要同时观察国内与海外。中国企业直接出口或通过下游间接出口,海外份额提升可以提供支撑,但不能掩盖国内需求变化。过去是海外需求向上、国内需求向下,合计仍追不上供给。当供给曲线放缓甚至向下、总需求相对稳定向上,两条线跨过交点后,企业盈利才可能向正常水平回归。比“需求有没有爆发”更重要的,是新增产能、退出产能、产能利用率、价格与利润之间是否出现一致变化。
化工行业在2022年后经历较大规模产能释放,后续仍有部分项目尾部投放,但固定资产投资、上市公司资本开支与在建工程已从高位回落。节目以涤纶长丝为例:行业需求每年仍有约5%—7%的增长,但此前供给增长更快。企业不断建新产能,为提高新装置利用率而争抢市场,导致收入增长、利润变薄,经营者也难以停止恶性竞争。
从上一年下半年到当年一季度,微观行为开始改变。原油价格上涨推高成本时,主要企业没有继续以降价抢量,而是通过控制产能利用率、牺牲部分产量来维护合理价差。部分上市公司在压力下仍实现盈利。柳世庆把这种“能够坐下来不再恶性竞争”的现象视为供给约束增强的信号,其背后不是企业突然变得克制,而是待投新产能减少后,抢份额不再是最优选择。
产能周期一旦越过拐点,通常不会立刻结束。可能的打断因素有二:需求因战争等黑天鹅断崖式下降。或盈利恢复后企业重新大举扩产。但企业刚从亏损走出、资产负债表尚未修复时,通常不会因微薄利润马上重启激进资本开支,因此改善可能具有一定持续性。仍需避免把“协同行为”直接当成确定结论,最终要由产量、价格、价差、资本开支和利润共同验证。
判断传统行业不能只问需求是否下降,还要问供给收缩是否更快,以及买入价格能否容纳判断误差。原油是节目中的例子:电动化可能压低乘用车燃料需求,但化工材料等用途一时难被完全替代,因此行业未必消失。即使需求长期萎缩,投资也可能更快收缩,最终形成新的供需均衡。
价值投资者并不需要精准预测几十年后的需求绝对值,而要构造足够保守的情景,识别技术替代、渗透率和商业可行性的边界,再用价格安全边际吸收预测误差。传统行业的机会来自“需求下降但供给下降更快”也有可能,风险则来自把缓慢衰退误判为周期底部,或在没有足够折价时过早买入。
2018 年的系统性回撤说明,单家公司盈利预测正确,也可能输给估值压缩与风险偏好变化。更稳健的研究路径,是用宏观划范围、中观找原因、微观企业行为做最终验证。
柳世庆2007年入行,2016年开始管理基金。2016—2017年市场风格与其自下而上方法较匹配,他一度不太重视宏观。2018年熊市改变了这一认识:即使某家公司盈利预测持续上修,股价仍可能全年下跌20%甚至更多,因为估值压缩与风险偏好变化会覆盖微观利好。
他将当年的主要宏观冲击概括为贸易摩擦和上半年较强的去杠杆,实体经营、融资链条与市场心理共同承压。到年末,政策与预期发生变化,市场才逐渐恢复。把2017—2020年连起来看也许仍像一轮大行情,但对真实持有人而言,一年的深度回撤足够漫长,不能被长期图表抹去。由此,他重新把宏观纳入框架,用于识别系统性风险与盈利环境,而非替代选股。
总量层面,他重视经济的“量”与“价”,尤其关注PPI对制造业盈利的指示意义。过去几年常见的是有产量、有收入,却因价格偏弱而“增收不增利”。PPI通缩与工业企业盈利承压具有较强联系。但总量只能说明整体方向,无法回答盈利来自上游资源涨价、外部冲击,还是某个中游行业自身供需改善。
因此要向下拆解:先把PPI按上游资源、中游制造、下游消费及更细行业观察,判断价格变化的来源。再进入中观行业数据,核对需求、库存、产能、价格和价差。最后观察关键企业的资本开支、在建工程、产能利用率、渠道投放、扩张或收缩意愿。三层信息应彼此验证:宏观像天气预报,划定可能下雨的区域。中观解释云层为何形成。微观则确认具体企业是否真的感受到订单、价格和利润变化。若三层矛盾,就应继续找原因,而不是挑选支持原观点的证据。
这一框架的实战价值有两点:一是提高宏观判断的可靠性,避免“坐而论道”。二是把总量判断落实到行业与标的。自上而下不追求精准选中单家公司,而负责缩小范围。自下而上则负责验证盈利弹性、竞争地位和估值是否匹配。
2021—2022年新能源与光伏主导结构性行情,柳世庆虽有配置但比例不足。复盘原因,一是对新产业趋势和经济性的研究滞后,二是等商业模式看清后,许多标的估值已超出其舒适区,形成理念冲突。事后得到的第一层教训是尽快学习、补足研究。第二层则是让组合框架保持自洽,而非在压力下彻底改变风格。
在金融学意义上,价值、成长、趋势都可视为不同风险因子。单一因子总有顺风和逆风期。对一般投资者而言成长可能是高波动来源,但对高度暴露于价值因子的组合,适量成长或趋势反而可能降低风格单一造成的波动。做法不是把组合全盘改造成成长风格,而是不完全忽视大趋势,在研究确认后以受控比例参与。
价值与科技投资对未来的处理方式仍不同。科技投资往往愿意先看“星辰大海”,更早承担技术路径和商业化的不确定性,并以高频技术进展与商业数据不断验证。价值投资则偏好成熟商业模式与一到十阶段,希望未来三五年的现金流、利润或分红有迹可循,再折现回当前价值。两种方法都在判断未来,差别是介入不确定性的时间和所需证据门槛。AI收益既包含判断能力,也包含时代红利,不能仅凭阶段性结果证明一种方法永远正确。
消费同样受有效供给与竞争格局驱动,只是周期往往比资源品更长。投资操作不必追求精准抄底,更应依靠右侧确认、估值纪律和跨风险因子的分散来控制误判成本。
消费品不是同质化商品。人口老龄化、饮酒人数减少可能令白酒总盘子承压,但只要不是断崖式萎缩,企业之间仍会分化。2016年后的白酒行情,重要驱动力并非全行业同步高增,而是竞争格局变化:强者扩大份额,弱者被淘汰。因此既要判断行业贝塔,也要研究公司之间的品牌、渠道与经营动作。
柳世庆认为“万物皆周期”,只是消费周期比传统资源品更长。资源品周期的有效产能主要由矿井、装置等固定资产决定。消费品的“有效供给”更多体现为有多少企业在投渠道、做产品、铺门店与营销。一条街迅速出现多个连锁品牌,可能意味着渠道供给过剩。主流公司普遍加大投入、开店抢份额,提示行业过热。反之,当企业普遍收缩渠道与资本投入,则可能靠近底部。
以其个人权重看,消费投资中行业景气周期约占六七成重要性,但个股仍不可忽略:顺周期中买到被淘汰者也可能不赚钱。公司行为既是选股依据,也是判断行业周期的领先线索。研究者需要持续问:主流企业是在扩张还是收缩?扩张带来真实终端动销,还是只增加库存和竞争?
机构投资者的价值在于提出前瞻判断,再让数据连续验证或证伪。基本面拐点与股价拐点之间存在偶然性,但许多行业周期足够长,可以容纳判断误差。以白酒为例,行业在2015年下半年或2016年已出现复苏迹象,投资主升阶段却可能到2016年下半年乃至2017年才充分展开。错过第一班车,不等于错过整轮周期。
柳世庆并不假设自己能精准抄底。更现实的买入条件是:研究已确认行业从底部走出,哪怕位置略偏右侧。随后再判断具体标的价格是否已反映潜在空间。卖出条件主要有二:估值已明显过高,或行业开始出现向下拐点。压力较大时,他选择走出去调研,用真实企业行为替代屏幕上的单一共识,也借此扩展认知边界。
对普通投资者,他最强调分散。极热门行情并非第一次,最终真正赚钱的往往只是部分参与者。许多亏损来自追高,并把全部资金放进涨得最高的“篮子”。可以用一部分资金参与热点,但不应把择时能力想得过高,因为择时不仅要求上涨时买入,还要求下跌前及时退出。价值、成长、固收乃至资本市场之外的资产,都可以承担不同风险预算。
金句部分把整场对谈压缩成五条判断:趋势终结要看产业逻辑是否破坏,研究决策要依赖宏观、中观和微观互证,组合管理则要同时考虑风格暴露与周期位置。
经整理的核心判断:股票贵,并不必然意味着趋势结束。产业逻辑被打破,才更可能真正扭转趋势。经机器转写与编辑整理
经整理的核心判断:宏观负责划范围,中观负责找原因,微观企业行为负责验证,三层互证后才能落到标的。经机器转写与编辑整理
经整理的核心判断:对多数人是高波动的成长因子,对高度集中于价值风格的组合,反而可能具有分散和降波作用。经机器转写与编辑整理
经整理的核心判断:消费的产能不只在工厂,更在渠道、门店、产品推广与营销。有效供给过剩同样会形成周期。经机器转写与编辑整理
经整理的核心判断:错过底部拐点并不等于错过整轮周期,确认趋势后的右侧机会往往仍足够长。经机器转写与编辑整理
后续研究不应停在观点复述,而应把供给壁垒、资本开支、产能利用率、渠道库存、盈利恢复和估值纪律转化为可连续更新的验证清单。